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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住美好:磽磧多聲部民歌

2018-09-10 09:31:07  信息來源:本站原創  編輯:sced 審核:sced

留住美好:磽磧多聲部民歌

□  胡雪蓉/文 高華康/圖


磽磧鄉位于寶興縣北部,與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僅一山之隔,地處藏漢、藏羌等多民族過渡區,因藏傳佛教及藏文化民間音樂舞蹈的傳入,傳統羌文化與吐蕃文化的逐漸融合,加之過去相對封閉的特殊地理環境,形成了磽磧嘉絨藏族獨特的民族文化。

磽磧多聲部民歌早在2008年就被列入國家級非遺名錄。其不僅在節日喜慶、男婚女嫁、修房造屋、慶賀豐收及宗教活動等時候演唱,在不少集體性的場合也常見,在不同的場合歌詞也不相同。隨著旅游經濟的發展,磽磧多聲部的傳承也后繼有人,不僅在學校,在其他場合也有更多年輕人的參與加入,成為當地一道亮麗的文化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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磽磧草壩上的多聲部歌唱,不少游客也加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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磽磧藏家婚禮上,一般都唱多聲部喜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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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收時的多聲部歌唱


現場:

從課堂到街頭表演

天藍得一望無垠,偶有一兩絲白云輕輕浮在碧藍之上,雪峰閃著耀眼的銀光,四周山坡上濃郁的新綠滿溢著勃勃生機,初夏的磽磧鄉是一個生機勃發的時節。臨時下鄉,碰巧遇著磽磧藏族中學五四青年節慶祝活動,通往學校的街道上一路可見身著艷麗嘉絨盛裝的學生和家長,老遠就能聽到學校喇叭播放著歡快的音樂。刻意不如趕巧,如此難得的機會,我就安心當起了觀眾。

陽光明亮溫暖,激越的鼓點伴隨著孩子們充滿青春氣息的表演,如一股股熱浪沖擊著我,骨子里的激情也似乎就要被點燃。

一位高大魁梧的老人帶著一隊身著藏裝的孩子們一出場,喧囂熱鬧的街道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老人手拿一張白帕,隨著手勢輕搖、踏腳起舞,“    喔嚯哦”,低沉渾厚的男聲蒼勁有力,如穿越時空徐緩而來,一瞬間直入心底,似要掀起狂濤,又止于激越。歲月的蒼茫遼闊,生活的深厚底蘊,一切似乎都在老人的歌聲里打開。

男孩們手舞白帕,略顯笨拙稚嫩的舞步伴隨著他們的歌聲,及時跟進切入,女孩們揮動長長的水袖,舞步輕盈,歌聲清脆,也恰如其分地跟進;男孩女孩們跟在老人的后面,圍成一個圓圈,反時針方向邊舞邊唱。老人沉厚綿長的歌聲帶領著一群羞怯中掩藏不住青春氣息的男聲女調,你唱我和,跌宕起伏,遙相呼應。歌曲全是用嘉絨語演唱,我們完全聽不懂他們的唱詞,卻也被深深感染。

我旁邊的藏文老師熱情地給我們翻譯出這首叫“雅木嘞啦    ”的唱詞:“頭頂的旋渦是人全身的頂/兩個耳朵像菌子,能辨識聲音/額頭是腦的中心,能思考/眼睛明亮,能識別萬物/鼻子像塔,能呼吸/……腳板直接在地上,人要靠它前進后退/……”藏語的音韻從歌者的口中如行云流水徐緩而出,聽起來比枯燥的漢譯有意思多了。

長久以來,磽磧人就是這樣通過傳唱的方式,讓后輩人在歌聲中去了解天文、地理、自然萬物等知識。現場精彩的多聲部民歌表演留給我們的滿是驚異滿是歡喜滿是期待,聽磽磧中學的老郭說,學校為了有效地保護傳承磽磧本土民族文化,專門開設了鄉土課程,聘請本地歌舞、編織及刺繡等專職老藝人每周固定時間給學生上課,傳授傳承磽磧民俗文化,現在,有一部分孩子已經喜歡上了傳統文化并努力學習。

領著孩子們表演的多聲部民歌非遺傳承人楊明星老人,今天看上去也是滿眼欣慰。七十多歲的楊明星身材高大健碩,他從十幾歲就開始唱歌,已經唱了幾十年了。老人家境殷實,本該是安享清福的年紀,他卻為教孩子們唱多聲部民歌終日奔忙著。

休息時我與老人聊了起來,談到磽磧多聲部的傳承,老人家說: “一首多聲部要教一兩個月甚至更久,孩子們先只能勉強跟著唱,唱不出原來的味道,因為滑音、顫音等發音技巧不好掌握。不過更主要的原因還是缺乏內在動力和現實場景。過去人們學唱歌是在挖地、撒種、收割、打麥、結婚、建房等任何時候,隨意即興地唱,就像說話吃飯一樣正常。現在的孩子除了在學校里專門教他們唱,還能到哪里去學呢?”老人眼里掠過一絲憂郁,不過很快他慈祥親切的面龐又重新煥發了光彩,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現在能看到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貝由孩子們不斷傳承下去,心里也充滿了欣慰。


多聲部:

喜歌、打麥歌及唱嘛呢

磽磧人唱歌常與跳鍋莊相伴。跳鍋莊是磽磧人最喜愛的一種娛樂活動。鍋莊在藏語里稱“卓”或“果卓”(即圓圈舞)。跳鍋莊不拘時日,勞作或節日喜慶、男婚女嫁、修房造屋、慶賀豐收、孩子滿月等男女老少都會一起歌舞。鍋莊唱詞內容多以表現自然、愛情、宗教為多,舞姿隨著曲調的變換而變換。

磽磧鍋莊分為嘉絨切列和絨巴切列兩種。嘉絨切列唱詞內容簡單,但舞蹈動作復雜,沿逆時針方向跳:左右腳交換跳,雙腳齊踏,左右跪步單腳跳帶轉身、節拍重時弓腰蹲跳。嘉絨切列一般是男性邊唱邊跳,女性只和聲唱不參與跳,唱詞內容可重復,常常整晚一直跳嘉絨切列,到鍋莊即將結束時才跳絨巴切列。絨巴切列唱詞內容復雜,但舞蹈動作簡單,沿順時針跳。絨巴切列的唱詞體現磽磧藏族人對宇宙、自然、人體獨特的認知,如咚布斯巴這個曲子的唱詞(大意):一月,有了地球,有了土地/二月,有了太陽,有了月亮/……也體現了磽磧藏族對太陽、月亮、星辰的自然崇拜。

新房落成歌。朋友家新房落成的慶典在黑夜的鄉村被歌聲和舞蹈蕩起無盡歡愉的漣漪。臨近黃昏,安謐空曠的院壩燃起一堆紅旺旺的篝火,伴隨著木柴燃燒的噼啪聲,竄起的火苗像一條火龍舔舐著黑暗,每個人的臉都被烤得通紅,烤全羊、烤全雞、烤全兔散發出濃郁的肉香,酥油茶飄著濃濃的奶香,玻璃杯里的蜂蜜酒還未喝下就已經迷醉在喧囂與喜慶里,歡愉在火苗里燃燒得越來越旺。

全村男女老幼、遠道而來的親朋好友圍著篝火圈成圓圈載歌載舞,所有的勞累或困苦都隨著時光在月色里慢慢遠走。到了唱歌的時候,村里德高望重的男性長者帶頭領舞領唱,眾女跟唱,眾男呼應,高低起伏、時而婉轉、時而雄壯、時而如滾滾洪濤、時而如流水行云;男聲高亢激昂,如洪鐘如滾雷如激流如遼闊草原上奔騰的馬蹄,女聲柔婉清幽,綿長甘冽,沒有固定的音調,每個人隨性地按照自己的聲調忘我地唱著,無法聽出究竟有多少種聲部插滾在一起,在粗獷高亢中讓人酣暢淋漓。我們也忍不住加入其中,跟著手舞足蹈,胡亂哼唱,那一刻,人們忘卻了塵世所有的煩悶,全身心自然而然地放松著,只有放歌,只有舞蹈,只有燃燒的篝火……

當地的阿烏給對我們說,新房落成這樣的歌屬于喜歌這個類別,它的歌詞大意是:恭賀夸贊主人新房屋基選得好、地基牢實、房子氣派、裝飾華麗,住在這里將會人丁興旺、前程似錦、富貴吉祥等。所有的歡樂和祝福都在歌聲中高漲。每唱完一曲,主人會依次為舞者斟酒、敬酒、滿上酥油茶,眾人又唱起祝酒歌,大家在歌聲中喝酒舞蹈,如此灑脫豪放,讓幾個遠道而來的朋友也忍不住開懷暢飲,盡情高歌狂舞。稍息之后,領舞者又起身領唱,眾人又隨歌而舞,如此循環,一曲接著一曲,不停地唱不停地跳,通宵達旦,所有人都完全沉浸在歌聲的海洋中。

“打麥子歌”。麥子是重要的小春作物,麥收是一年中的大事,小麥豐收就意味著前半年家中口糧不愁了。同時,磽磧的打麥子是一種重要且令人歡悅的勞動場面。打麥需打三遍:第一遍所有人齊喊“嘎烏”(加油),合力將麥捆子打散開;第二遍把麥粒打下,將麥稈打碎;第三遍把麥稈再打得更細,然后裝起來做冬飼料。打麥時手持連枷的男人分兩排相對而立對打,每打一遍,女人們便手持掃帚簸箕將打下的麥粒掃攏一堆。邊打邊掃邊唱,人們手中的連枷在男女混聲合唱中此起彼落,麥場上歡歌笑語,滿是豐收的歡愉和快樂。這就是磽磧的卡熱亞(即打麥子)歌。打蕎麥、打豆子時也和打麥子一樣會唱“卡熱亞”,不過在唱的時候歌詞中會把麥子換成蕎麥或豆子。

到了秋天的時候,在溫暖的陽光下,滿山的苞谷已經收進屋;枯干的苞谷桿一堆一堆地壘放在地里;地里的蘿卜長勢正好。這種時候村民們又會聚集在平壩上打黃豆,男人們從曬架上把一大捆一大捆帶著豆角的干黃豆稈取下來摔到地上,女人們把黃豆稈鋪開,男人們拿起連枷開始打豆。勞動時也是笑語歡歌,一個男人抬起了頭開始唱歌、其他人便跟著和唱,邊唱邊打邊打邊唱……在長期的勞作中,磽磧人把打麥勞動和鍋莊舞蹈動作糅合在一起,創造出的“卡熱亞”,已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各種大型節慶表演上。

佛教道場的唱嘛呢。在磽磧各村寨祭拜各自山神的每年兩次或更多次的塔子會儀式過程中,所有人都圍著白塔唱嘛呢。塔子會時待喇嘛在亞西拉姆神廟里做完貢品,吹起號角,點燃柏枝熏塔,儀式正式開始后,眾人隨著喇嘛念經點香磕頭,然后莊重地圍著亞西拉姆白塔轉經,邊轉經邊唱嘛呢。所有人都雙手合十于胸前,順時針繞廟子和塔子外的小路轉三圈,唱經聲高低起伏、抑揚婉轉、渾厚綿長,男女聲渾然相融,歌聲充滿了虔誠恭敬,洋溢著心靈凈化后的和美。

隨后人們在草坪上圍著篝火放聲高歌,跳起歡快的鍋莊。此時的歌聲不再是先前祭拜時的嚴肅莊重,而是歡樂愉悅,掩飾不住的快樂從歌聲里緩緩流出,歌詞也是反映磽磧藏族的圖騰崇拜:“東方的神是一只虎/南方的神是一條龍/西方的神是紅雞公/北方的神是蟾蜍。”

我曾參加過一次同學爺爺的葬禮。磽磧人家辦喪事在葬禮上只唱不舞。主人家會布置專門的經堂請來喇嘛做道場、為亡者念經超度:主墻掛上唐卡,下面安置香案點著香、燭,擺放用糌粑捏成的各種牲畜貢品,喇嘛盤腿在香案前分兩排相向而坐,為亡者誦經七天七夜,參加喪事的客人則聚集在屋子里席地而坐為喪者唱經。

喇嘛領唱眾男女混聲伴唱,多種聲部穿插迂回,肅穆哀傷、低沉凄婉的氣氛、力透心骨的詠唱,充滿了對生者的傷痛、對亡者的追思以及對生命的感懷。所有的哀怨都在滾滾如濤的歌聲中低回婉轉,仿佛那連綿不絕的歌聲就是連接生與死、相守與永別、地獄與天堂的通道,把人與人連接在一起,能讓任何一個在場的人都哀從心起,所有人都能在歌聲中找到出口和慰藉……

“抬菩薩”的多聲部合唱。多聲部歌唱貫穿磽磧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在磽磧人重要的宗教活動“抬菩薩”儀式中也有著它專用的唱嘛呢。“抬菩薩”是每年正月十七在磽磧唯一一座藏傳佛教寺院曲科繞杰林(永壽寺)的釋牟喃慈噌穆節(菩薩節)上,舉行的一年一度隆重的傳統宗教活動。菩薩節也是人們祈禱五谷豐登、生活富足、平安吉祥的重要活動,是磽磧一年六個會期中最隆重、規模最大的活動。

菩薩節在相應的宗教儀式舉行之后,隨著沉郁厚重、蒼茫悠遠蟒筒的吹響,肩扛經書身著藏家盛裝的小伙子在前開道,喇嘛們聚集在大活佛身旁,密集的人群雙手合十,法樂聲起,跟隨喇嘛誦經;不同的人不同的聲高不斷地加入,二聲部、三聲部,越來越多的聲部不斷進入、不斷疊加、你追我趕、此起彼伏,如濤奔浪涌,如山呼海嘯。

據同行的音樂老師講,“抬菩薩”多聲部合唱均為散板,各聲部在同一基調上先后出現并自由即興發揮,偶爾有統一的節奏和“卡農”式的進行。由于男女聲部調性的疊置,男生領唱齊唱為主調,女聲常以屬調插入,加之參差不齊的聲部不斷進入和退出,產生出動聽的多聲現象,讓人身心俱悅。


傳承:

美好的東西總會留下

磽磧嘉絨藏族雖有自己的民族語言但鮮有文字記錄,多聲部民歌都是通過口傳心授一代代傳下來。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和撞擊,越來越多的人走出大山去闖蕩,許多年輕人尤其是磽磧場鎮及矮山一帶的連藏語都不會說了,加之現代娛樂方式的多樣化,他們更喜歡哼唱流行歌曲,磽磧民歌傳承開始出現斷代的情況。第一次和楊明星老人擺龍門陣時,他就有些擔憂和焦慮地說,鄉里會唱的大多是上了歲數的人,且多是山上的村民。山下的人偶爾能哼幾句,但少有人能完整地唱完一首,如果再不想辦法,隨著老一輩人的去世,磽磧民歌怕也要跟著消失了。

磽磧多聲部民歌逐漸失傳的現象引起了政府的高度重視,通過多方統籌,地方上將磽磧原生態多聲部民歌的保護納入了社會經濟發展整體規劃:通過將多聲部民歌申報各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普及保護多聲部民歌相關知識、組織表演、收集整理、表彰獎勵優秀傳承人等方式,加強了對磽磧多聲部民歌的保護傳承。同時設立了一個傳習所培養專門人才,聘請傳承人在中小學開設相關課程傳習,使多聲部民歌得以在保護中傳承,在傳承中發展。

現在,隨著旅游經濟的蓬勃發展,地方民間文化藝術在文旅結合中走出一條傳承發展的新路。磽磧多聲部民歌成了地方上各種重大節慶的必演節目,精心編排的舞蹈、嫻熟動聽的唱詞、美麗的服飾及豐富歡快的表情,那曾經浸染著云霓清露、草木氣息及煙火味道的多聲部民歌,成了人們喜愛的香餑餑,學唱的年輕人也多了,雖然在鑼鼓喧天熱鬧喧囂中缺少了一點過去的原味和土氣,但也別有一番滋味,讓人高興,一切還不算太晚,美好的東西,終究會留下來。人們對它的未來充滿了樂觀。

Title 真人性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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