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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鹽亭:山水銘刻的記憶

2018-08-03 10:33:33  信息來源:本站原創  編輯:鄭嘉儀 審核:鄭紅梅

有人說,人一生有兩樣寶貴的事物不可忘記:母親,故鄉。故鄉名叫鹽亭。它位于川西北一隅,建縣已有一千六百多年,同魯迅對《故鄉》的感慨不同,我要抒發的是歡樂與幸福,它們實實在在地流布于故鄉的山野、河流、天空與大地。

遠古的鹽亭地處古西陵國,先稱“孱亭”,后改“秦亭”,西魏時“以近鹽井”而名鹽亭。“鹽”乃盛產食鹽之地,“亭”乃古蜀設亭之故,可見鹽亭歷史的悠久。故鄉自古出名人、名相及名流名士,為時人所敬重。這里丘陵秀美,文化厚重,誕生了嫘祖、岐伯、嚴震、李義府、趙蕤、文同、陳書、江長貴、袁詩蕘、蒙文通、袁煥仙等名人名士,這是一方人杰地靈的厚重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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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花都一吹笛的小姑娘(鄭高 軒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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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亭田園畫景(楊安文 軒視界)

 

西部花都、章邦場和蘇家山

從綿陽到鹽亭的公路平坦,不過70公里,伴隨著清晨明亮的陽光,我們沿著大道行駛,花香鳥語,熹光四射,鄉村安寧,農人耕作……一個來小時,車輛駛入鹽亭兩河鄉下有名的“西部花都”。我們一行人下車走進白虎村河壩頭連綿不斷的花卉大棚,拱起的大棚架子上白色薄膜覆頂,長約三十米,寬約十米,整整齊齊地通向黛色的天邊。大棚里五彩繽紛的花朵在枝頭綻放,或伸出笑臉,或搖曳歌唱,此情此景讓人沉醉。幾個姑娘正在葉叢中修枝采擷,她們是當地年輕的花工,淳樸中帶著快樂,一個姑娘告訴我,這些玫瑰花采擷下來后要放入塑料袋,裝箱后將很快送到機場上飛機,運到廣州、北京甚至國外去賣,銷路好著呢。

鹽亭白虎村所在的“西部花都”是唐朝大韜略家趙蕤的故鄉,史傳他是大詩人李白的師傅,也是著名的《長短經》的作者,在他當年負笈攜妻上路去梓州長坪山隱居之時,故鄉貧困而且荒涼。現在,一千多年后,故鄉的河水亮了,花朵開了,房子新了。它從貧窮走到了富裕,曾經的荒野開出了幸福之花。

離開“西部花都”,我們到了不遠處的毛公河,河邊上生長著一棵風流千古的黃桷樹,它濃蔭遮天。這里河里出產鱖魚,“鱖魚”出現在張志和靈動的“漁歌子”里,躍動在蘇東坡豐盈的“河豚”中,水淋淋的閃著鱗片,喧響著人與自然的和諧之趣……我不禁想起四十年前我在離此不到兩里地的章邦公社當知青,盛夏脫成光胴胴與知青們跳入河里摸石縫里躲閃的“鱖魚”,捕撈上岸后就近找戶農家毛手毛腳地加工成熟后吞咽裹腹。孰知幾十年后此魚已被叫成“母豬殼”,食后味極鮮美。人生的事真正是白云蒼狗一念間。

章邦場的小街兩邊,現在筑起了漂亮的房子,帶樓,窗戶洞開,迎接陽光的泄入,一只小雀正跳躍屋脊……今天的章邦場在鮮活里行走,在笑聲里長大,在豐收里律動,在光芒里斑斕。我沉思著走過潔凈的章邦場口。然后,同行者問我,是不是要去看看蘇家山?我愣是一驚,對呀,去看蘇家山。是的,我過去在此七年當知青的蹉跎歲月,蘇家山作為我人生啟蒙教師,它教育我如何在這貧瘠的山地上奮斗,又如何沖出“困境”的圍堵而迎接山頭磅礴而出的紅日。

當年從章邦場到蘇家山是一條盤山小道,荊棘遍布,群山連綿,行走是令人非常疲憊又大汗滂沱的。眼下我們的車在朋友的指引下開進樹林起伏的山丘中,大有“云深不知處”之感慨,我似乎迷惑了,陪同我前往的鹽亭老友笑著說:“現在蘇家山的公路早通車了。公路正好從你當年下鄉當知青時住過的永和村五隊房子背后經過,這條路解決了鄉下許多難事苦事,農民的糧食、畜產、山珍和蔬果都從此運出,送往縣內外,變化可大著呢!”老朋友講得一臉自豪,過去那個貧窮到極點的蘇家山已經跨上了幸福的小康之路!確實,我舉目四望,但見公路蜿蜒,山羊成群,蘇家山已成為鹽亭脫貧致富的樣板村……日頭斜掛,我們要開車到鹽亭縣城歇息,依依不舍地向鄉民一一作別,我再眺望那熟悉又陌生的蘇家山,淚水便奪眶而出。

車子順著蘇家山到鹽亭縣城的盤山公路行駛,一路經過桑樹坪、一碗水、豬槽埡和馬家山,兩邊群山柏樹參天,野禽飛翔。當駛進鹽亭縣城北街清真食店用過餐后,暮色初臨,我們去觀賞縣城的亮麗夜景與“嫘祖文化廣場”。到達位于老縣委的嫘祖廣場時,只見一塔擎天,塔下人流如織,旁邊有座老建筑,它就是“寶臺觀”,唐德宗宰相嚴震的老宅。

塔子是清光緒年間為紀念鹽亭名人輩出和文風高熾而建的,老建筑是嚴宰相的風水寶地,筆塔為后來重建。在巍峨高山廟的腳下,夜色籠罩,燈光安詳,我抬頭再觀刺向夜空的筆塔,感到人間一股英雄氣在向上飛升,它向人們昭示:大好山河,由人來塑。

 

石牛廟的人文銘記

翌日我們去了石牛廟。石牛廟是史學大師蒙文通的故里,這里與南部、劍閣、梓潼邊界相連。蒙文通故居是一套建于清代的三進四合院布局的老建筑,它掩映在森森古柏之間,屋外時有農民耕作于丘陵,白云舒展,自是一派田園牧歌之狀。蒙文通故居已被鹽亭縣人民政府公布為縣級文物保護單位。

蒙文通生于1894年,風雨飄搖的晚清時代。這位自小在四川鹽亭石牛廟新田村田坎上玩耍的小孩,經過幾十年的艱難歷練,一舉成長為中國近代歷史學家,與剪伯贊、吳晗等大師齊名,從而為薪火相傳的中華民族貢獻了自己獨特的光芒! 

蒙文通早年畢業于四川存古學堂,師從經學大師廖平、劉師培和佛學大師歐陽竟無,出經入史,山峰崛立,其學貫通經、史、諸子,旁及佛道二藏和宋明理學的學術風格,為20世紀國學大師之一。蒙文通是近代“蜀學”傳人,早在1927年,蒙文通便以《古史甄微》而亮相史學界,后來續成的《經學抉原》一書中,他提出了中國上古民族“三系說”;他的《中國歷代農產量的擴大和賦役制度及學術思想的演變》,力圖在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互動中找出歷史發生演變的規律,從而成為“史以明變”觀點的代表作,對中國學術界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步入晚年,蒙文通在生命逐漸黯淡的時光里,致力于民族史和地方史的研究,他用心血撰成《越史叢考》一書,標志著我國古代民族史研究的新水平。我逐本撿視“蒙學”的《古地甄微》《古族甄微》《儒學五論》《道書輯校十種》《巴蜀古史論述》《先秦少數民族研究》等十數種書籍:我的心在顫抖,手中的冊頁,便是我們這個古老民族得以生存并發揚光大的知識財富,它們是葉,在天空生生不息!

這次訪問石牛廟還有一大收獲:豎立于場口上的“紅軍紀念碑”藏著一段紅色的記憶。在古柏之間鐫刻的碑文記載:“……一九三五年三月底,北上抗日的中國工農紅軍第四方面軍的一個小分隊從劍閣元山場出發,達到鹽亭石牛廟后在鍋凸頂擊敗頑抗的民連大隊,并駐扎石牛廟,發動群眾,打土豪、分田地,開倉分糧,組建蘇維埃政權,勞動人民情緒激蕩,鹽亭北二區迅速燃起了革命烽火……”石牛廟鄉作為鹽亭縣唯一在民國時期建立蘇維埃政府的革命老區,一直為黨和政府所重視,從而勒石刻碑,長久紀念。

初夏的陽光有些烘熱了,熱情的陪同人員邀請我一定再看看石牛廟鄉風華村范家嘴一處距今有一百多年的文物遺存,我心里有點輕慢,覺得石牛廟出了蒙文通已是神奇,難道還有什么更不得了的風景在等待我們?這樣想著,小車已開上遍布翠柏的山脈之上,下車步行,看見山丘處有三柱聳立,均一字排開:中間為巍峨的石桅桿(大石傘),兩旁有望桿(石獅)護佑。

我走近細看,斑駁的青石柱上字跡清晰可辨,上寫“河東宗派”“來自宋朝范仲淹之后”“宗伯仲序而校業”“河東小三房”,“督理經工首事范文章”,“大清咸豐元年歲序辛亥月屆仲冬十三日立     旦”等字句。石桅桿在古代是不能隨意建造的,豎立在如此偏僻鄉野的望桿代表著什么呢?

我們繞柱而行,要在石身漫漶的題刻上找到答案。鄉上請來的一位學人對本地文化很了解,他告訴我們說:“當年這里出了個皇上欽點的范姓進士(宋代大文學家范仲淹遷徙到鹽亭的一支后裔),他曾受到皇上恩賜,鄉人后來為記住這一榮耀,經特許而建造望桿和石傘。銘刻此榮譽。”這是另一種獨特的歷史人文的記憶。

我抬頭仔細端詳,望桿頂上盤踞的獅子眺望遠方,寓意前程遠大,中間挺拔的石傘乃皇帝出行時所用的鑾帳,有“恩賜進士”之意。銘刻的 “河東宗派”“小三房”等后人名諱于石傘下,彰顯著范氏家族世代享受皇帝的庇蔭,兩邊的望柱則是范氏族人向祖先范仲淹向望看齊的一種表征。它們是研究古代家族宗祠、科舉及恩賜制度在地面的難得的文物標記,很珍貴。

在鹽亭類似的文物還有,石印村馮家大院里保存著的一座珍罕的“寶鴨生輝”神龕,它是供奉祖先的香爐神位;西河村廣月處砸兒巖摩崖造像,這組唐代摩崖造像在遭受常年的日曬雨淋后風化嚴重,雖殘破不堪,不過從尚存在石巖上造像的神態、圓潤的刀法和彩繪的線條,一樣可以感受它們的豐滿大氣,而它們也一直為業內人士津津樂道。

 

人杰地靈話永泰

我曾多次來永泰,陪人來過,單獨來過,在此盤桓多時,不想離去,不忍離去。這次又到永泰,此時斜陽的金光迸射出沉悶的云層,閃爍在田地與植物上,那一叢凜冽的竹林“疑風可動”,蔚然挺立在鹽亭永泰的山丘、草坡、平壩與河水邊,與長風絮語,與流水親近,與莊稼相偎,與農舍環繞……

永泰這個地方藏龍臥虎,它在唐高宗時期出了個宰相叫李義府。李宰相從這片偏僻的鄉野起步,以自己的天資、勤奮與忠誠,一路顛簸著奮斗進廟堂之上。他在任時干了三件大事足可青史留名:一是舉薦武則天當皇后,爾后武氏成為中國歷史上唯一女皇帝。二謂重編《姓氏錄》,以抬高寒門庶族地位,打擊關隴門閥勢力。三謂反對“齊梁艷體”,世人稱贊李義府的文風“好以綺錯婉媚為本”(《舊唐書.上官儀傳》)。李義府的故里距文同故里不到半里,一地竟出一宰相一畫家,殊為難得,人杰地靈,對此地而言真是不為虛言。

文同1018年出生于梓州梓潼郡永泰縣(今屬四川省綿陽市鹽亭縣),1049年(宋仁宗皇佑元年)中進士。后被朝廷委派干了幾任縣官,有清廉之聲。然而文同最大的成就是畫竹,畫竹寫詩,都達到古今書畫界的極致。以今天珍藏于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的那幅譽滿天下的文同《墨竹圖》為例,此竹以簡筆畫成,呈現漸次轉細的S形動勢,在寒山瘦水處一枝崛起,正如蘇軾所評的“瘦節蛟蛇走”,呈現出極高的生命律動與藝術造詣。

文同透過濃淡墨色的交疊,制造出深色葉面遮住淺色葉面的空間幻覺,正如蘇軾所言:“以墨深為面,墨淡為背,自與可始。”(文同字與可),在這幅讓人眼前一亮的《墨竹圖》上,畫家運筆不疾不徐,葉片鋒銳流暢,突出的小竹枝,充滿張力,為后世推崇。

竹子在中華民族衣食住行及文化生活里不可或缺,除了竹筍可吃,更有松竹梅“歲寒三友”之謂。竹林綠浪涌天,從遠山到近水,從樹林到農家,像中華文化的守夜人,把風骨銘刻在養育它的土地上。文同所畫的竹叢是世間精氣神的錚錚再現,與王羲之筆下的竹子、李白高歌的竹林一以貫之,長垂日月而不衰。

文同的貢獻除了繪這一竿崛立的墨竹,還有因這滄桑勁竹創造出的三個成語:胸有成竹、成竹在胸及不屈不撓。它們是人生之路上為探索者呈現的“凌云,虛心,氣節”三大寶貴品格,為后世效仿。記得過去鹽亭“貓兒嘴”峻峭山巖有先人鑿出的四個簸箕大的楷體字“胸有成竹”,以激勵人們,緣此前行。

文同與蘇東坡是表親家,蘇軾哥哥蘇轍的兒子娶了文同的女兒,兩家不但情同手足,而且同為“竹癡”。史載蘇東坡畫竹就受了文同影響,文同對其授以技法,蘇東坡乃虛心習之。史記文同任洋州(今陜西洋縣)太守時,某日文同吃竹筍下飯,正咀嚼得津津有味之時,收到書童呈上的蘇東坡信札,還附詩一首:漢刀修竹賤如蓬,斤斧何曾赦籜龍。料得清貧饞太守,渭川千畝在胸中。

文同讀罷詩句,忍俊不禁,噴飯滿桌。慨嘆有如此親家,他自己“清貧太守”的生活也就有滋有味了。文同時言:“世無知己者,唯子瞻(東坡的字)識吾妙處。”蘇東坡也多次深情講述:“與可于予親厚無間,一日不見,使人思之。”宋神宗元豐元年(公元1078年),文同曾送東坡一幀墨竹冊頁,次年正月,61歲的文同奉調出任湖州(今浙江吳興)太守,不幸病逝于赴任途中的陳州(今河南淮陽)驛舍,東坡得知噩耗,以手摩挲畫冊,揮淚不止,并寫下紀念文同的名篇《文與可畫筼筜谷偃竹記》,被歷代傳頌。

文同在中國繪畫史上首創不施勾勒的寫意墨竹圖軸與“胸有成竹”理論對后世影響深遠。自北宋以降,蘇東坡、鄭板橋、李觶、吳昌碩、齊白石等均師從文同技法畫竹,在歲月長河中形成以宗師文同為首的“文湖州竹派”,為中國燦爛的藝術寶庫再添驕人珍品。這就是永泰,它那叢遒勁高雅并占盡山野風流的竹林,是屬于文同的,也是屬于中國的。暮色四合,遠近處的竹籠已不可辨認,但文同的竹叢卻永留心中。

 


(岳定海)

 

Title 真人性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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